
长亭怨慢
[宋] 姜夔
渐吹尽,枝头香絮,是处人家,绿深门户。远浦萦回,暮帆零乱向何许?阅人多矣,谁得似长亭树?树若有情时,不会得青青如此!
日暮,望高城不见,只见乱山无数。韦郎去也,怎忘得玉环分付。第一是早早归来,怕红萼无人为主。算空有并刀,难剪离愁千缕。
据夏承焘先生考证,光宗绍熙初年,姜夔流寓合肥,家住合肥南城赤阑桥之西,那里曾有热恋过的情人,分离后眷眷难忘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”(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),灞桥柳岸,“柳”、“留”谐音,柳枝一折,令多少人心胆俱裂。在本词中,柳树的角色是频频转换的。水边岸上,也是一株株一片片的柳树,随着水湾,萦绕徘徊。客船来去匆匆各自东西,天晚后都在哪里停泊呢?以下四句,写那长亭边的柳树,不知目睹了多少执手惜别,依依不舍的场面。好在柳树不懂人间情意,否则早就悲伤衰老,不会像今天这样如此青青了。 词的下阕,循着离别的线索,着重写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的情景。词中说,天晚了,一位女孩子站在长亭边柳树下,望着情人所去的那个高城,渐渐天黑望不见了,只看见黑黝黝的无数山峰的轮廓。她在想,他走了,大概不会忘记我的叮咛嘱咐吧。我让他做的第一件事,是早早回来,不知他记住没有。在旅船远行、回望旧地时,回味情侣叮咛,离绪纷乱。并刀难剪,化抽象为具象,一往情深。
我喜欢自己作曲,开始时随意写下长短句,然后再调整,配以乐曲,所以前后阕有很多不同。桓温大司马曾说:“当年汉南种下的依依杨柳,是多么袅娜动人。而今江边潭畔,柳叶片片摇落,让人感到多么凄婉。时光的流逝,春秋的交替,人又岂能逃过岁月的沧桑呢?”这几句话我异常偏爱。 当春风渐渐吹尽枝头上的柳絮,掩映在绿荫深处是处处人家。远处的水岸迂回曲折,黄昏时分,船帆少少的,也不知都到哪里去?我见过太多的离别场面,没有谁能像那长亭边的柳树。柳树若是懂得人间的情意,它一定不会年年依旧青青。 天色渐渐昏暮,高高的城楼已隐约不见,眼前只是一片连绵纵横的层层乱山。我像韦郎一样离你而去,但你要记得,我把玉环留下给你作信物,你在分别时也一再叮嘱让我早早归来,免得红花没人怜惜。如今纵有锋利的剪刀,也无法剪断我心头丝丝缕缕的愁绪。